美元霸权是美国经济的病根

南半球 (2026-09-19 14:25:24) 评论 (0)
世人普遍认为美元霸权、军事力量和先进科技是支撑美国繁荣昌盛的三根支柱,特朗普也说过好几次:“如果美元失去世界储备货币的地位。那就等于输掉了一场世界大战,美国将不再是原来的美国。”特朗普说的没错,美元是现今国际贸易、金融市场和外汇储备中的核心货币,这种特殊地位给美国带来巨大的好处。美国政府可以比较容易地在全世界融资,不用像阿根廷那样大量借美元这种“外国货币”; 美国消费者可以买到便宜的进口商品;让美国能够通过金融制裁来遏制敌对国家,借此获得巨大的金融和地缘政治影响力。

但是著名的澳大利亚经济学家史蒂夫·基恩(Steve Keen)却石破天惊地提出“美元霸权是美国经济病根”的观点。史蒂夫·基恩何许人也,竟敢发表和主流观念背道而驰的惊人言论?这位经济学家准确预测了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。由于在危机爆发前提出了最清晰、最具有理论深度的警告,他获得了由“国际经济思想革新协会(RWER)”颁发的“里维尔奖”(Revere Award for Economics)。该奖项专门授予在危机发生前最先,且最有力向世界发出警告的经济学家,基恩因此成为国际学术界公认的少数“预言家”之一。

史蒂夫·基恩的原话非常形象:“美国享受了美元霸权这颗短期的糖。接下来要付的是长期的糖尿病账单。”他指出从贯穿整个人类历史的帝国货币循环,可以轻易地看到美元接下来的走势。从罗马帝国银币到西班牙银币,到荷兰盾,到英镑,再到美元,反复上演的历史剧本其实一模一样。第一幕,一个国家靠制造业优势,造出能够压倒别国的武器,成为帝国。第二幕,帝国货币因此被推上神坛,全世界做贸易都得用。第三幕,关键的一步来了,全世界对帝国货币的需求,远远超过对帝国商品的需求,于是货币被高估。基恩估摸今天美元被高估了50%。第四幕,货币贵了一半,帝国的工厂还如何能够有竞争力?于是制造业慢慢萎缩,而附庸国家的制造业乘机崛起。第五幕,某个附庸国造出了能够击败帝国的武器,于是旧帝国崩溃,新帝国上位。然后循环重新开始,这个剧本平均约80年一个轮回。

基恩特别提到了1944年布雷顿森林会议的内幕,那场会议确立了战后国际货币体系。当时最先摆上桌面的方案,其实不是建立以美元为核心的金融体系,而是凯恩斯(John Maynard Keynes)设想的超主权的中性结算体系,避免任何单一国家货币成为世界货币。他提出一个叫Bancor的中性记账单位,其设计非常巧妙:所有国际贸易都通过一个国际清算联盟结算,巨额的顺差国和逆差国都会被罚款。收取的罚款留在清算联盟作为公共准备金,资金将被用于全球投资和援助。凯恩斯当时已经看的很清楚,任何长期的巨额顺差和逆差都是不健康和不可持续的。

当时美国是全球贸易最大顺差国,为自己如烈火烹油般的经济缴纳罚款?开什么玩笑?!英国人拿出来的凯恩斯方案,很快就被扔进了废纸篓。美国拥有全球70%以上的黄金储备和绝对的经济与军事优势,在世界舞台上可谓一言九鼎,于是“美元-黄金”体系得以确立。基恩评论说这是典型的错把短期利益当作长期趋势,属于教科书级别的错误。如果当时采纳了凯恩斯的 Bancor 方案,后来的“特里芬难题”(Triffin dilemma)”美元作为世界货币必然导致美国贸易逆差与美元信用危机的矛盾“,以及近几十年的全球贸易失衡可能就不会发生。这是为什么每当全球金融危机爆发时,经济学界都会重新提起凯恩斯的 Bancor 方案。这段历史也再次印证了西方的那句名言:“她那时候还太年轻,不知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,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。”

除了从大历史的角度来观察美元的地位,史蒂夫·基恩反对美元霸权的核心逻辑可拆解为以下几个关键层面:

1. 结构性“特里芬难题”与去工业化。强势美元的“毒药”效应:为了维持美元作为全球主要结算与储备货币的地位,美国必须源源不断地向全球提供美元流动性。实现这一点的最直接途径就是长期保持经常项目逆差(即进口大于出口)。高估的美元汇率:由于全球对美元资产(尤其是美国国债)有着持续且巨大的避险与储备需求,美元汇率长期被人为推高,偏离了美国本土制造业的真实竞争力水平。制造业空心化:持续高企的美元汇率极大地削弱了美国出口商品的竞争力,同时使进口商品极为廉价。这直接导致美国本土产业逐步掏空、产能外移,即所谓的“产业去中心化/空心化”。

2. 美元霸权与国内债务扩张模型。基恩以对私营部门债务(Private Debt)的研究见长,他将美元霸权与美国国内的金融化进程联系在一起:美元霸权必然导致经常项目长期逆差,引发国内实体产业萎缩;为维持GDP增长,美国经济增长的驱动力被迫转向金融业、房地产业以及服务业。同时为了弥补实体经济失去的收入增长,美国通过美联储低利率政策与金融创新,极力扩张国内私人信贷(居民及企业债务),进而催生了房市和股市的巨大资产泡沫。

3. “特权”带来的毒性诱惑(Exorbitant Privilege as a Curse)。法国前总统德斯坦曾将美元霸权称为美国的“过份特权”(Exorbitant Privilege),而基恩认为这种特权本质上是一种“荷兰病”(Dutch Disease)式的经济毒药:由于全球都在买单,美国政府与国会可以毫无节制地发行国债、扩大财政赤字,通过“印钞”就能从全球交换真实的商品与资源。这种“不劳而获”的能力消解了美国进行结构性改革、提升基础设施和再工业化的政治动力,使经济陷入对金融和债务的深度依赖。

史蒂夫·基恩讲“美元霸权是美国的病根”,他的核心意思其实不是“美元霸权让美国变穷了”,而是一个更有意思的悖论:美元成为全世界最重要的储备货币,看起来是美国最大的特权,长期却可能反过来削弱美国的制造业,造成债务的恶性膨胀。在他的理论框架中,美元霸权并不是美国财富的保障,而是一个“金枷锁”:它赋予了美国短期内无成本消费全球财富的特权,却在长期中通过持续的贸易逆差、高估的汇率和过度金融化,蚕食了美国的实体工业根基与中产阶级经济基础。

基恩对特朗普关税政策的看法,非常具有他个人的后凯恩斯主义(Post-Keynesian)特色。他在“诊断病因”上支持特朗普,但在“开出的药方”上对其严厉批评。与大多数主流自由派经济学家不同,基恩非常认同特朗普团队对美国经济病症的诊断:去工业化的危害,美元被高估(这是特朗普再三呼吁降息的主要原因之一),自由贸易教条带来的危害。

尽管承认病因,基恩对特朗普直接使用“全面加征关税”这一手段持强烈否定态度:基恩警告称,特朗普混乱且无差别的关税战极易引发贸易伙伴的报复,非但无法迅速重建美国本土工业,反而会直接拉高生产成本、推升通胀,甚至将美国经济推向衰退。在基恩看来,保护本国产业需要极其精细的产业政策(Industrial Policy)、政府资本引导以及对研发和基础设施的直接投入,而不能寄希望于简单粗暴地关上一扇大门后,制造工厂就会“奇迹般地自动搬回美国”。基恩曾公开表达“特朗普在自由贸易和关税问题上的具体执行方式简直失心疯(out of his mind)”,认为其缺乏长期的系统规划。

史蒂夫·基恩对美国经济走向的整体判断是:虚假的金融繁荣掩盖了物理与制度上的深层脆弱。他认为美联储依赖过时理论进行的利率操纵、美国庞大的政府债务压力、去工业化导致的实体经济衰退,以及全球去美元化趋势的加速,将共同导致美联储在通胀债务/金融崩溃之间进退维谷,最终把美国经济推向长期滞胀或深层衰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