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在市中心的旅馆放下行李,走上大街首先被一座大山吸引住了视线,那是亚拉拉特山(Mount Ararat)。它高高耸立在远方,白雪覆盖的山顶像一艘凝固在天际的巨船。壮丽的亚拉拉特山景观是埃里温最具标志性的特色,这座山主导着埃里温的城市天际线,它出现在亚美尼亚的艺术、文学,甚至国徽中,是亚美尼亚最重要的国家象征。埃里温的建筑、咖啡馆、公园和观景点往往因为其亚拉拉特山景而受到青睐,使其成为城市体验中难以忘怀的部分。但令人难以想象的是,这座亚美尼亚民族心中最重要的山,如今却不在亚美尼亚境内,而是坐落在土耳其一侧。


站在埃里温的高处远眺亚拉拉特山,亚美尼亚的历史大概就可以从这座山讲起。这是一个与山有关的民族,一个与信仰有关的国家,也是一个长期生活在强大邻国阴影下,却始终试图保存自己身份的民族。而最令人惊讶的是,两千多年前,这个夹在罗马与波斯之间的小国,竟然做出了一个改变自己命运的选择:它选择了基督教。公元301年,亚美尼亚国王提里达梯三世皈依基督教,并宣布基督教为国家宗教,于是亚美尼亚成为世界上第一个正式将基督教立为国教的国家。那一年,罗马帝国还没有真正接受基督教。君士坦丁大帝的《米兰敕令》尚未来临,基督徒仍然可能遭受迫害。而在高加索山区,一个并不强大的王国,却已经把十字架举到了国家的最高处。




漫步在埃里温街头,最初的感觉并不像来到了一个古老国家。街道宽阔,现代化的高大建筑随处可见,咖啡馆林立,年轻人穿着现代时装坐在露天餐厅里消磨时光。傍晚时分,城市广场上的喷泉开始亮起灯光,游客和当地人悠闲地散步。但埃里温的历史,却远比眼前这座现代城市古老。公元前782年,乌拉尔图王国国王阿尔吉什提一世在这里建立了埃列布尼要塞。也就是说,当罗马还没有成为帝国,当雅典的黄金时代尚未到来时,这里已经是一座城市,埃里温因此常常被称为世界上最古老的持续有人居住的城市之一。

然而比城市年龄更让人感兴趣的,是它与亚拉拉特山的关系。埃里温最著名的景观之一,是共和国广场西北方向的“阶梯”——Cascade。沿着层层上升的台阶向上走,城市逐渐在脚下展开。再往远处望,天气晴朗时,亚拉拉特山会从地平线上出现。那一刻,很难不理解为什么这座山会成为亚美尼亚人的精神象征。《圣经》中的诺亚方舟,据说停在“亚拉拉特山”上。对亚美尼亚人而言,这并不只是一个圣经故事。这是一个关于“重新开始”的故事。洪水淹没世界之后,方舟终于停靠在山上。世界重新开始。而亚美尼亚民族经历过无数次战争、迁徙、屠杀和亡国,也一次又一次重新开始。于是亚拉拉特山便不仅是一座山。它成为这个民族关于自己过去、现在和未来的记忆。




亚美尼亚基督教史上,有一个名字几乎无人不知:启蒙者圣格列高利(St. Gregory the Illuminator 约257—328年)。他的故事甚至带有传奇色彩。格里高利出生于贵族家庭,却因为自己的基督教信仰而与国王发生冲突。传说中,他被投入深不见底的地牢,长期囚禁在那里。那个地牢后来成为亚美尼亚最令人震撼的宗教遗址之一:霍尔维拉普修道院(Khor Virap)。从外面看,这是一座典型的亚美尼亚修道院,石墙、圆顶、十字架,在荒凉的高原上显得异常安静。但真正值得看的是地下。狭窄的石阶通向黑暗的地牢。慢慢走下去。阳光一点一点消失,最后只剩下头顶一个小小的圆孔,据说格里高利就在这样的环境中度过了十三年。一个人,被关在地下。没有自由,没有阳光,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。然而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奇怪,最黑暗的地牢,后来却成为一个民族宗教记忆的圣地。提里达梯三世后来患病,格里高利被释放,并治愈了国王。国王最终接受了基督教。于是一个囚徒走出了地牢,一个国王改变了信仰,一个国家改变了方向。如果没有这段故事,霍尔维拉普不过是亚美尼亚高原上的一座古老修道院。有了这段故事,它却成为亚美尼亚文明的一个隐喻:信仰有时候不是从宫殿里开始的,而是从地牢里开始的。格列高利所建立的精神传统,成为凝聚亚美尼亚民族的重要纽带。这也是为什么今天在世界各地的亚美尼亚侨民社区中,他仍然具有特殊的精神象征意义。


亚美尼亚最有意思的地方之一,是它并不是一个“从基督教开始”的国家。在基督教来到这里以前,亚美尼亚已经有漫长的文明历史。加尔尼神庙便是这种古老文明留下来的见证。距离埃里温 28公里的神庙,坐落在峡谷边缘,成排巨大的石柱支撑着三角形山墙。公元1世纪(约公元76年),由亚美尼亚国王梯里达底一世下令修建,最初用于供奉太阳神米赫尔(Mihr)。站在加尔尼神庙面前,很难相信这是亚美尼亚。它更像希腊,更像罗马,更像古典世界。这座神庙提醒我们,亚美尼亚的文明不是从公元301年突然开始的。基督教并没有完全抹去过去,神庙成为后来历史的一层。走上神庙台阶,让人突然产生了一种时间上的错觉,一边是古老的异教神庙,另一边是基督教修道院。两种完全不同的文明遗迹,在同一个高原上彼此凝视。人类文明大概就是这样,旧神不会真正消失,它们会变成建筑、传说、节日和民族记忆,继续生活在后来文明的底层。




离开埃里温,进入亚美尼亚的乡村,最容易产生的一个感觉,就是这里似乎到处都有石头。灰色的山,灰色的村庄,灰色的教堂,灰色的十字架。亚美尼亚的建筑几乎与这里的土地融为一体。与欧洲许多教堂金碧辉煌的内部相比,亚美尼亚的教堂往往显得非常克制。这里没有罗马圣彼得大教堂那种帝国式的气势,也没有巴黎圣母院那种哥特式的向上冲刺。甚至没有太多装饰,没有巨大的彩色玻璃,没有巴洛克式的繁复。阿美尼亚的教堂常常只有石头,石头墙壁,石头拱顶,石头十字架。更像是一座从大地上自然生长出来的建筑,圆顶、石墙、十字架,与周围高原的色调几乎完全一致。然而正是这种简朴,让它们显得特别坚固。
为什么一个民族要建造这么多教堂?答案当然是宗教,但又不完全是宗教。因为对亚美尼亚人而言,教堂还是一种保存民族身份的方式。亚美尼亚历史上曾经长期没有一个稳定而强大的国家。王国灭亡了,领土被分割了,人口不断迁徙。但是教会没有消失,语言没有消失,文字没有消失,石头上的十字架也没有消失。于是修道院承担了某种超越宗教的作用,它既是祈祷的地方,也是学校、图书馆、文化中心和民族记忆的仓库。一个国家可以失去土地,却不一定会失去文明。




旅行到这里,如果只写“世界第一个基督教国家”,很容易把亚美尼亚写成一幅浪漫的宗教画卷。然而真实的亚美尼亚历史远没有那么浪漫,这是一个长期处于大国夹缝中的民族,真正的多灾多难。波斯人来了,拜占庭人来了,阿拉伯人来了,塞尔柱突厥人来了,蒙古人来了,奥斯曼帝国来了,俄罗斯帝国又来了,亚美尼亚一次次成为帝国竞争的边缘地带。1915年的亚美尼亚大屠杀,上百万亚美尼亚人被杀害、驱逐和流亡,更成为这个民族现代历史上最深的伤口。
走在埃里温街头和人聊天,可以发现几乎每个人都有亲戚生活在海外。今天亚美尼亚人口虽然只有不到3百万,但生活在海外的亚美尼亚人数量高达8百万,几乎是国内人口的 2 到 3 倍。法国、美国、俄罗斯、中东、澳大利亚…… 亚美尼亚民族实际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全球离散群体。我在悉尼干的第一份工作,就有一个阿美尼亚籍的同事。记得1988年12月电视新闻中传来阿美尼亚大地震的消息,看着屏幕上的残垣断壁、一地瓦砾和满脸鲜血的伤者,那个身高马大的阿美尼亚汉子忍不住泪流满面的样子,让我们颇为震惊。
这让人再次想到亚拉拉特山,它明明不在亚美尼亚境内,但亚美尼亚人即使隔着国境线,仍然每天眺望,它仍然成为亚美尼亚最重要的民族象征。也许这就是移民群体最深刻的心理,真正的故乡,有时候并不等于你脚下的土地。我们常爱说:“吾心安处是故乡”,这话一点没错,但心安于新环境,并不意味着要切断对旧土的眷恋。故乡可以存在于记忆里,存在于语言里,存在于一道菜肴里,存在于教堂里,存在于一首歌里,也存在于远方的一座山里。人可以离开故乡,但故乡很难离开人。真正的“心安”,是能够带着出生地赋予的底色,在当下的土地上坦然生根发芽的时候。




旅程最后一天,再次来到可以远眺亚拉拉特山的地方。天气很好,雪山清晰地悬浮在天际,山顶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。忽然想起最初看到它时的那种震撼,它为什么会成为一个民族的象征?也许并不是因为它最高,也不是因为它最美。而是因为它代表着一种复杂的情感:拥有,却无法触及;看见,却不可走近;属于历史,却今天无缘。这其实很像亚美尼亚本身,一个古老的民族,拥有辉煌的历史,却经历过无数次领土变迁。一个最早接受基督教的国家,却没有因此得到历史的庇护。一个拥有自己文字、宗教和文化传统的民族,却长期生活在强国之间,备受凌辱。然而也正因为如此,亚美尼亚的历史才格外令人感慨。世界上有些国家依靠强大的军队保存自己,有些国家依靠财富,有些国家依靠辽阔的疆域,亚美尼亚似乎依靠着贯穿两千年的宗教和虔诚的信仰,也许这才是这块土地最值得旅行者凝视的地方。